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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原创散文】火红的棺材  

2013-03-14 20:45:53|  分类: 原创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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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煤矿工作十年,我经历了太多的突发事件。在这些突发事件中,伤亡事故占了一大半。单是经我处理的死亡事故,就不下十起。而对于王九娃死亡事故的处理,便是影响最深的一次。

19956月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练毛笔字。突然,绞车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说,井下打来电话,二中段掌子面发生了冒顶事故,一个叫王九娃的工人被埋在下面,生死不明。

说实话,对煤矿频发的各类事故我早已习以为常了,觉得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那时,手机还没有普及,我们常用的联系方式就是传呼。我听闻后,便在第一时间打了矿长李生文的传呼。李矿长回电话说,别着急,我马上就到。

我放下电话,便直奔井口而去。来到井口时,我见前院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有本矿的职员,也有不认识的闲散人员。

丛调度汇报说,主管生产的梁副矿长已经下井查看了。由于冒顶的方量较大,王九娃怕是凶多吉少。丛调度介绍的功夫,只听绞车房那边有人高喊,井下来电话了,说王九娃掏出来了,但他早已没有呼吸了。这时,矿长李生文也赶到了。在得知详情后,他一边让丛调度准备上报材料,一边向我了解王九娃的情况。

凭着记忆,我向李矿长汇报说,王九娃,男,约30岁,已婚,系甘肃会宁杨集人。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叫高一雄的人,他们是同一个村的。我刚说到这,李矿长就打断了我的话。

那好,你就辛苦一趟吧!带上高一雄去会宁接家属吧!

我闻言,吃惊地问,现在?李矿长斩钉截铁地说,对,现在,马上。

多年以来,像跑腿这样的差事,好像已成为我的专利。因为我是全矿最年轻的管理者。我叫上高一雄,便带上洗刷用品出发了。

一路上,高一雄一直坐在航天的后排。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转眼就没了。偶尔,他也会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但更多的时候,他保持着沉默。

车到杨集乡的时候,我看天色已晚,便打算住宿。可高一雄想早点回家。他说,再有十来里就到了,还是坚持一下吧,没必要花钱住宿。

我呵呵一笑,知道高一雄归心似箭,便对司机说,王师傅,辛苦一下吧!王师傅二话没说,一脚油门,车便窜了出去。

车过一个山湾时,我见前方的路基被山洪冲开了一个口子,便犹豫起来。高一雄说,这里年年都被洪水冲断,要是埋个涵管就好了。曾矿长,怎么办?要么你们折回乡上住宿,要么徒步随我去村庄。

我问还有多远?高一雄回答说,最多七八里地。我觉得离村已经不远了,便决定徒步而去。我让王师傅锁好车,一同前往,可王师傅说,车不敢停在这里,万一有人将电瓶轮胎偷走了,我们不是抓瞎了吗?我一听觉得有理,便让他驾车回乡上投宿。明天一早,再来这里接我们。

天色已经擦黑了。在王师傅调转车头的时候,我见他已经将车灯打开了。他的这一举动正好提醒了我,我忙要了他车上的手电,和高一雄一道沿路西去。

山村的夜晚是寂静的,也是漆黑的。我们顺坡而下,只见山下星星点点的灯光。听不见人们的说话声,却听见狗叫声响成了一片。远处的夜呱子(猫头鹰)也不停地发出瘆人的怪叫,咕咕咕咕喵!”“咕咕咕咕喵地叫个不停,仿佛告诉这里的人们,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经离去了。

接近庄子的时候,狗叫声更大了。我清楚地听见,有人在路边操着浓重的会宁口音喊道,啊么了?啊么了?

行至高一雄家门口时,我问他,这里有商店吗?我想给两位老人带些礼品。高一雄说,还是算了吧,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买的。我坚持要买,可高一雄就是不说哪儿有商店。

恰在这时,路边过来一男一女,他们一边和高一雄打招呼,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忙向他们询问商店,只听女人说,我们书记家就开着商店。你沿这个巷子往前走,右拐便是。

我沿着女人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前。拐过弯,前面果然是一个商店。商店的窗子大开着,窗框中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看电视,或坐或站。电视机里散发出一团幽幽的蓝光,伴随着打打杀杀的声音。我慢慢走上前去,人们便不再看电视,而是将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在人们的注视下,我要了两瓶酒、两条烟,便扭身返回。

高一雄家住在一个很旧的院子里。我们进去的时候,高一雄一家已经吃过了。他母亲见了我,问候一声,便吩咐儿媳妇赶快做饭,而他的父亲却在隔窗问话。我进去后,便伸手和他去握手,他竟然没发觉。我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农村人没有和人握手的习惯吧!等他反应过来后,才不好意思地和我握了一下手。他忙端过炕边的黄泥罐罐,往罐子里衬些驴粪蛋,然后点燃了一张纸,又罐罐里放些绒柴,便开始熬罐罐茶。这时,我仔细打量起他家的陈设来。

只见他家的屋顶没打仰衬,椽子又黑又亮,像是熬罐罐茶熏的。墙上是一个破旧的四条屏花鸟画,炕上是一个脱了色的炕柜,炕柜上落着铺盖床子,炕沿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小炕桌。地下是一个方桌,两旁各放着一把靠背椅,墙上挂着一副福禄寿三星的中堂。门后是一个水缸。水缸上盖着一片看不出本色的木板。

一边询问老人家高寿,身体可好,一边向他请教应对王九娃家属的良策。他说,昨晚夜呱子叫了一夜,想来有什么事了。干脆,你吃了饭去书记家一趟,由书记领着你去王九娃家吧。不然的话,我担心王八娃会在气头上打你的。我点头称是。

转眼,罐罐茶熬好了。高老汉取过茶盅,加些白砂糖,倒了一盅茶双手递与我。茶盅真小,熬一罐茶,茶水也只有一口。我本不喝茶,担心喝了晚上睡不着,便有意推辞。而高老汉却误解了,他认为我是嫌他的茶叶不好,便命高一雄去秤好茶。为了消除误解,我忙阻拦,硬着头皮喝了一盅。说实话,那种廉价的砖茶并不好喝。

饭后,我在书记家的商店里买了两瓶酒、两条烟,又走进书记家。书记一见我进了他家的门便笑着说,买了我家的东西,再送给我呀!

高一雄做了简要的介绍,我向书记说明事情的原委。书记没打任何推辞,便带着我直奔王九娃家。

远远地,就见王九娃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刚进门,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台子上。他一见我这个陌生人进来,就立刻拍着大腿哭了起来,嘴里还高声喊道:九娃殁了!九娃殁了!

我惊诧于这个人的精明和心理感应。书记上前安慰道,手足连心呐!人不知道心知道呀!王八娃,你都猜着了。但是,生死由命,我们要正确对待呀!

书记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急急忙忙地从耳房里跑出来,高喊道,大大(大伯),不好了,我妈昏过去了。我的注意力顿时被这个小孩吸引了过去。书记介绍道,这就是王九娃的儿子。

我见后,心中暗自悲叹:世上无数有情事,人间满眼无奈人!

还好,王八娃并没和我吵闹。当晚,我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简单地吃了些早点,便和王八娃等出村了。王八娃总共带了三人,除他外,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姐夫,另一个是阴阳先生。临行前,我听说王九娃的父亲和老婆都已经卧床不起了。王八娃看看我说,我担心父亲和弟媳妇能不能扛得住……

我们徒步来到昨晚和王师傅分手的地方,见王师傅早已等在那里了。上车后,我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当天,我们就赶到了矿上。

到矿后,王八娃等人没顾上吃饭,便直奔医院看望王九娃的遗体。在太平间里,我见他哭昏过去了好几次。

在之后的几天里,我没参与谈判,倒是矿上的其他管理人员轮番上阵,逐一和王八娃等人交手。我虽然不知道谈判的具体细节,但我知道他们最后以五万元的命价达成协议。矿方除了承担一切丧葬费外,还送一车块煤给王家。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李矿长再次命我护送王九娃的灵柩回村,矿上又雇了一辆东风车为王家送煤。在白事店,王八娃亲自为王九娃挑了一口上好的大红棺材,另买了被褥、花圈、白鹤白马、金斗银斗、童男童女和纸钱,外加一个花里胡哨的引魂幡。在路过菜市场时,他要求买一个大红公鸡,好为王九娃叫魂,我一一照办。来到太平间门口,众人先掀掉棺材盖,王八娃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棺材,便铺上大红褥子,他表弟手里的鞭炮骤然响起。炮声落处,王九娃的遗体已经被抬出太平间。众人将王九娃的尸首殓入棺材后,阴阳先生将引魂幡插上航天车的右前方,便手执大红公鸡上了车。引魂幡上,画满了我看不懂的字符。只听阴阳先生拖着长长的尾音喊道:起————!只这一声令下,东风车和航天车的汽笛同时按响,鸣笛长达一分多钟。就在这功夫,王八娃的表弟开始在路边撒纸钱,纸钱随风飞扬,像一朵朵脱离生命的枯叶。这时,王八娃等人的哭声随即响起,周围的鞭炮一起点燃,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知是渲染王九娃一生的凄惨呢,还是哀叹他一生的悲壮!

王八娃依然不止,众人将不听劝的他架上航天车,他打开裹了白布的手电筒,旨在为弟弟照亮前程。我和王八娃的表弟、姐夫坐在了后排。就在我注视王八娃的功夫,航天车慢慢地启动了。王八娃那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句催人泪下的话:兄弟,咱们起身回家了。

航天车全速行驶在平直的公路上,我回头看看车厢里的棺材,突然感到一阵阴风袭来顿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我内心掠过。我暗自叨咕:王九娃,你好生走吧!要怪就怪你命不济,我可没亏你。

我见窗外引魂幡上的条被呼啸的风撕裂了,地一下便消失在车的右方。伴随着王八娃的哭声,我见后面的东风车开足马力紧随其后,浅绿色的车身正好掩映在大红棺材之后,使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凄惨。当下,我就有一种预感,不能在煤矿干了。

一路上,王八娃一直都在呼唤着弟弟的名字。每逢翻山越岭,跨河过桥,他都要例行公事般地嘱咐弟弟一声。

 日暮时分,我们来到了山洪冲断路基的地方。无疑,我的使命到此结束了。

然而,王八娃的姐夫不干了。因为在他看来,我是矿方代表,不把他们送到地方,我就没完成自己的任务。但是,没有路,如何行车?无奈之下,我想掏些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然而,王八娃的姐夫依然不依不饶的。阴阳先生毕竟年纪大一些,还算讲理。在他的撮合下,我们达成协议:我补贴一千元现金,就地卸车,其余的事由家属自行解决。

由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所以,所有的人都是劳动者,包括我和两位司机。等我们将一大车块煤卸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半。我擦把汗,脸上便留下一道道乌黑的指印。我从车上拎下一箱健力宝,发给他们每人一瓶;再掏出一条烟,发给每人一包,便向众人告别。这时,王八娃的姐夫仍不服气,他仍然在一个劲地叫骂。而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王师傅调转车头的工夫,不知王八娃是后悔了,还是出于悲痛,他一个劲地捶足顿胸,我担心会有什么变故,便飞身上车,像逃犯一样,匆匆逃离现场。

从航天车的后视镜里我窥见一束夕阳的余晖自西向东斜射而下,斜阳的光芒正好照在火红的棺材上,使本来就很醒目的棺材显得更加鲜艳。它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焰,不断地烧烤着我的心,我仿佛闻到了一股焦糊味。而乌黑的煤块正好落在夕阳的阴影之内,它好像一堆没有骨主的孤魂野鬼陈列于路旁。棺材和块煤一红一黑,一明一暗,犹如两个相生相克的冤家。我无法摆脱那口大红棺材对自己的刺激,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回矿好长一段时间,我仍无法从这种不安中走出来。说实话,十年的煤矿生活并没让我发财,相反,我的心在时时滴血。尽管这些事故的责任不在于我,但我内心同样充满了不尽的自责和忏悔。但愿远在天堂的王九娃能够安息,好让我的内心得到一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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