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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原创散文】《行走的冬天》  

2014-04-20 20:12:59|  分类: 纸刊及文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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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行走的冬天》刊发《中国散文家》 - 中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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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散文】行走的冬天

1

冬天在村子里行走,就像人在世间行走一样。但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冬天竟然来得如此凶猛!以至于长着一身厚厚皮毛的黑子,头天晚上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第二天一早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黑子是一条狗,一条很听话、很温善的狗,一条被母亲心疼了十五年的狗。但它确实被冻死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季。

尽管我和母亲都很心疼它,但它还是像流浪狗一样惨死在了一个北风扬雪的夜晚。作为主人,无论是我,还是母亲,对这个结局都感到很意外、很痛心。然而,黑子的死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我们如何不舍,黑子都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可以说,在黑子身上,母亲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这一点,单从狗窝的外观就可见一斑。在我们黄沙梁一带,狗窝多是用土坯或红砖垒成的,只有一米来高,一般都不上草泥,更不挂门帘,最多就是铺点麦草。但是,为了能够御寒,母亲在狗窝的墙内外都抹了一层厚厚的草泥,门上还挂了半截不算太旧的草帘。不仅如此,母亲还在狗棚四周罩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彩条布。彩条布从狗窝顶上扯下来,长出的部分被埋到土里,屋顶上还压了几块红砖,以防彩条布被风揭掉。这在狗族的居室中,已经是很豪华了。至于室内,那就更奢华了。入冬后,母亲把我曾经用过的一条毛毯四方四正地叠起来,她将毛毯铺在狗窝里,毛毯上下各垫了一层绒绒的麦草,就差给黑子生炉子了。按理说,住在这样的豪宅里,黑子是断不会受罪的。但是,黑子还是成为这个冬天的第一个受害者。

尽管冬天在村子里肆虐着,但母亲并不认为黑子是被冻死的,她将黑子的死因归结于它的高龄。理由是,黑子已经十五岁了。听说,这个年龄的狗如同九十岁的人。别人家的狗都没被冻死,为什么我家的黑子偏偏会被冻死呢?理由只要一个,那就是黑子老了。更何况黑子的豪宅是那样的温暖舒适!退一万步讲,即便黑子是被冻死的,那也属于安乐死。冰雪灾害的那年,它都挺过来了。看来,黑子真的是老了。

母亲从没把黑子当成一只狗。在它生前,我们吃啥它就吃啥,我们喝啥它就喝啥,就连吃饭的时间都相差无几,它俨如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很多时候,它比其他牲畜的待遇都要高,剩菜剩饭都喂了鸡,却从没喂过它。我们唯一对不住它的就是,有时我们喝酒吃肉,它只啃骨头;我们夜夜睡在温暖的热炕上,它却终年卧在冰冷的院落里。街坊邻居们都说,你家的狗真是掉在福窝里了。母亲说,不图别的,就为它能应个声。

而作为被主人高看一眼的牲灵,黑子总是在默默地回报着我们。当然,我所说的回报只不过是恪尽职守,看家护院。即便是看家护院,在黑子看来也是神圣的。黑子从不轻易咬人,它仿佛具有一双能辨善恶的慧眼。不但如此,它的记性也特别好,只要你来过一次,它一定会认准你。当你再次踏进我家大门的时候,它不但不会大声汪汪,还会摇着尾巴奔向你。在铁绳扯到极限时,它总会上下舞动着头,前足还会在地上刨两下。如果你有意靠近它的话,它甚至会和你戏闹一会。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说,黑子更像一个谦和的老人。然而,它和这个冬天的关系似乎闹得很僵,以至于冬天把它带走了。

太阳升起了,但冬天依然在村子里行走着。白皑皑的雪地上,躺着黑子曲卷的尸体。望着它乌黑的毛发,我希望黑子在吸收日光后能够苏醒过来。但一个上午过去了,它的尸体始终是僵硬的。母亲泪眼涔涔地说,把它埋了吧,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我拿来镐头和铁锨,想把黑子的尸体埋在墙角的梨树下,以期待它的生命能够延续。但地面已经封冻,冻土根本刨不动。我扫去地上的积雪,又点燃了一堆柴火,以烘烤冰封的地面。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挖成了一个二尺来深的土坑。当我把黑子的尸体置入土坑后,我的第一感觉是,明年开春的时候,黑子还会从梨树枝头长出来的。

我希望,寒冷的冬天只终结于我家的狗棚里,不要肆虐于其他地方。然而,冬天并不像我预期的那样,它从我家院子里溜达出来,又来到了黄沙河。

2

黄沙梁一带溪流很多,黄沙河是唯一一条穿村而过的主河。在丰水期,树枝状的涓涓溪水汇集在黄沙河里,它似乎变成了一条奔腾的大河。而到了枯水期,冬天沿着河道往下游行走,那深深浅浅的足迹,便变成了一道宽窄不一的冰凌。昨天,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大地,冰面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今天,积雪融化后,河道方显现出来。天地间,到处翻滚着升腾的白雾。白雾之下的黄沙河不再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而是一条蜿蜒静寂的白练。它,犹如一尊巨大的虫类化石,默默地等待着行家来识别,又仿佛一条冬眠的长蛇,静静地蛰伏在沟床上。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年年都在目睹黄沙河由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变成一条洁白无瑕的长练。每当这时,结了冰的河面便给出行的人们提供了诸多的便利,人们可以从它的任何地方跨过去,奔向他想要去的地方。而河流呢,只是在冰层下流淌、涌动,它将冷静的外表展示于世人,却将内心巨大的热忱蕴藏于冰盖之下,付与游鱼和水草。即便人类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改变它的步伐,它依然会沿着自己的轨迹,奔流不息,就像迁徙中的候鸟一样从不迷路。也许,这就是上苍赋予河流的使命和内涵。

河漫滩的拐弯处,挺立着一块巨大的滚石。滚石旁边,端立着一棵高大的柳树。滚石约有五米来高,不知它来源于何处,也不知它耸立于何时。没人知道它有多重,也没人知道它有多深。只见它的下半截被掩埋于泥沙之下,而上部,却裸露于河岸之上。可以说,它没有一丁点隐私。滚石通身挂满了雪融水流落的印渍,它宛若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勇士。而站在一旁的柳树,虽然已经干枯,却俨然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硕粗的树干虽有些干瘪,但她天生蕴含着一种婀娜,婀娜中又透射出一种刚毅。这不由得我想起了《红楼梦》中的木石前盟,不知曹雪芹是否到过这里,也不知他的灵感是否来源于此。乍看上去,这一石一木宛若一男一女并肩站立在这里。也许,这正是大自然的神奇所在,它总是在潜移默化中让人们领略一种水乳交融的神奇和壮美,也总是在世代相传中让人们得到一种阴阳互补的见证和警示。

冬天沿着河道继续向下游流淌,到了村口,河面就逐渐变宽。开阔的沙洲上,布满了波浪留下的波纹。细微的纹路已被冻得盈实,脚踩其上,竟然丝毫不能损坏其痕迹。河心的汲水洞里,不停地冒着热气,仿佛一个温泉浸泡在河水中一样。热气从冰窟窿中窜出,在日光下不断地升腾,在升至一米来高时,便被冰冷的气流所吞噬。听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常有野物来喝水,而最多的就是野兔。我还听说,有人曾在这里守株待兔,但常常被野兔折腾得劳累不堪,最终一无所获。

因为地势开阔,这里常常成为孩子们溜冰的好去处。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在冰面上展露英姿,或在夕阳下谈天说地。通常,他们偷来家里最精致的东西,相互交换着各自的玩偶,但无论贫富,他们总是互通有无,显得其乐融融。他们有的驾着廉价的冰车,有的蹬着昂贵的冰鞋,他们在冲刺的同时,倒影映射在冰面上,两个影像便对称地热舞起来,每个人脚下仿佛都踩着另一个童年。让人惊诧的是,他们娴熟的动作与其幼小的年龄极不相称。望着这些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我才知道冬天是锁不住童心的。无论天有多冷,也无论风有多大,冰面永远是他们的舞台。

远处传来一阵鼓乐声,伴随着一阵低声的哀泣。渐渐地,红红绿绿的花圈和白幡跃入眼帘。原来是邻村的送葬队伍途径这里,他们一步一步地向大柳树走来。平静的河道上,顿时喧闹起来。唢呐声中,这条从未停泊过船只的小河,仿佛变成了一个千帆共进的大海。送葬的队伍慢慢地跨过黄沙河,又匆匆向右侧的一个支沟进发了。他们远去后,明净的河面上,仿佛荡漾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又似乎流淌着一种逝者如斯夫的苍凉。原来冬天的河,还可以成为连接天堂的路。

春节即将来临,冬天仍在远行。冰层下的潜流,在沉积的泥沙中涌动着;成群的孩子,在如镜的河面上飞驰着。夜幕渐渐袭来,冬天将整个村子染成了柳树皮一样的颜色。在这柳树皮一样的暮色中,飘荡着一种先前不曾有过的气息。

 3

这气息来自于黄沙梁一个普通的院落,具体讲,它发自于一个名叫桃花的女人身上。骤来的冬天,一站接一站地行走,最后流落在这家院落里,住在了这家女主人的心里,成为她解不开的心结。桃花并不畏惧冬天,她只是有所担心。

她究竟担心什么,就连她自己也吃不准。但这种担心,她从不在人前提起,甚至还把这一切都捂得紧紧的。无论是心事本身,还是怀揣心事的她,似乎都很明白这个道理。尽管冬天的日子很短,但冬天老堵在心里,总不是个事儿。

一入冬,各家的日子总是千篇一律,就连餐桌上的饭食也相差无几。今天,她和几个姐妹商量好了,每家都做荞面节节和酸菜粉条。日落时分,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的时候,她见他的裤子上有一个破洞。她一猜便知,那是滑冰时摔破的。看到儿子裤子上的破洞,她并没责备他。因为她也想通了,总不能让儿子和自己一样,将一切心事禁锢在心里吧。其实,心事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因为胸腔就那么大,它总会被心事填满的,倒不如让心事溢出来,或飘散于夜色中,或储存于U盘里。这样一想,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掌灯时分夜色像柳树皮一样收获了整个黄沙梁,也笼罩了她的心。饭后,儿子开始写作业了。而她,在拾掇完锅灶之后,便打开了电脑。她之所以不开电视,是为了不影响儿子。桃花登陆QQ后,见那个她缠人的头像依旧黑着,她想给他打个电话。但不知咋回事,调出电话号码后,她又退出了菜单。

冬天的女人常常是无所事事的,尤其是像桃花这样的女人;冬天的女人更是无聊的,尤其是到了夜里。桃花放下手机,想摸到炕上把被子焐好,却见慵懒的大花猫匍匐在热炕中央,安逸得像一个神仙。看到这,桃花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冷不丁,她一把提起大花猫就将它扔下了炕。大花猫不明白女主人这是怎么了,只见它眨了几下眼睛,“喵”地叫了一声,又纵身上了炕。

桃花铺好被子,又转身来到电脑前,见那个头像依旧黑着,她打开了电视,调至静音,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屏幕上的影子。女人有女人的秘密,女人也有女人的心事,她想守住秘密,也想捂住心事,但这一切就像夜幕下的灯光一样无法遮掩,就连年幼的儿子都发现了她内心的不安。儿子问,妈,你今晚是怎么了?女人听后,她脸一红,反问道,儿子,你想你爸不?不知儿子有没有看到她的脸,却见儿子一扭头说,原来你是想我爸了呀!

此话一出,女人的脸更红了。她想,自己还年轻,总不能像那些留守老人一样,日日守在那块滚石旁晒太阳吧。男人离家的日子,就是她的冬季。男人回来的时候,就是她的春天。冬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男人花心。想到这,她双击了一下那个黑黑的头像,发了个拥抱的图标……

她祈盼着那个头像能够闪亮,但半天不见动静。她再次拿起手机,写了一则只有两个字的短消息:想你。消息发出后,她焦急地等待着回复。但十分钟过去了,手机仍无动于衷。她心里暗暗骂着:这个天杀的,他怎么就不回复?她端着手机凝望了一会屏幕,便放下手机,来到院里端尿盆。天空阴沉沉的,兴许是要下雪了。在这行走的冬夜里,她仿佛看到曾经葳蕤的小草在陌上凛冽的寒风中摇曳,又感到曾经奔流不息的黄沙河在装满心事的胸腔中结冰。

回到屋里后,儿子说,妈,有个短消息。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丈夫回复的,内容是:我也想你,儿子好吗?我在上夜班。

看了消息,她的心里流过一丝甜蜜。她猜想,她念想的那个人还是原来的他,她会心地笑了一下。多日来,压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坚信,他决不会像三喜那样置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于不顾,在外面找野女人了。

就在这功夫,短消息铃声再度响起,依然是他来的。他在消息中说,我给你买了件皮草,橘黄色的,三千多呢,不知你喜欢不?另外,儿子过年的衣服我也买好了。等过了小年,我就回来。

春节就要到了,这意味着桃花就要开了。她知道,黄沙河的冬天只有在男人回家后,才会正真离去。

夜深了,整个黄沙梁已昏昏睡去。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家接一家地熄灭。在这些相继熄灭的灯火中,桃花家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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